「亲爱的世界,我好怕活不过今晚」──七岁女孩的叙利亚烽火日常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1

「亲爱的世界,我好怕活不过今晚」──七岁女孩的叙利亚烽火日常

文/芭娜.阿拉贝得

如果你没有遇过战争,那你可能以为炸弹只有一种。其实炸弹有好多好多种。我学东西学得很快,所以很快就知道炸弹的种类。有一种分辨的方法是听炸弹的声音。

有一种炸弹声音很尖,会像口哨一样尖叫好久,最后是很大声的轰隆隆。

另外一种听起来像汽车引擎,哼呜、哼呜,然后再轰的一声。

还有一种是叭、叭、叭直到降落。这个叫做集束炸弹,是一个大炸弹里面有好多好多个小炸弹。炸弹一爆炸,尖尖的碎片会飞得到处都是。

也有一种炸弹很安静,几乎没有声音,爆炸完以后,天空会变成亮亮的黄色。这是因为炸弹里面有一种叫做「磷」的东西。有一天我起床,因为已经是早上了,所以我去叫妈咪起床,可是妈咪说现在还是半夜。我说我都看见阳光照进窗户,外面出太阳了。结果我弄错了,那是磷光,不是阳光。

氯弹是最可怕的。游泳池要放氯,水才会乾净。我去游泳都没感觉。后来才知道氯气会把眼睛刺得好痛,明明没有哭,却一直流眼泪。

我们都知道听见轰炸该怎幺做。炸弹要是离我们很远,就跑到家里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,妈咪以前都把旧衣服还有清扫的工具放在这里。炸弹要是离我们很近,就跑到地下室去,至少也要跑去一楼威珊叔叔的家。

就算晚餐吃到一半,一听到飞机隆隆响,我们也会站起来,扔下还没吃完的东西,跑下两层楼,到这栋楼的地下室。我们这栋楼有四层,我们住在二楼,我的叔叔威珊、马仁与尼萨跟他们的家人住在其他楼层。我好喜欢大家都住在同一栋楼,尤其喜欢我的堂妹拉娜。我觉得她不只是堂妹,更像我一直想要的妹妹。

我们都住在同一栋楼,就可以一起跑到地下室去。这栋楼有两个地下室,都暗暗的,冷冷的。灰色的水泥墙,摆着一些旧工具、旧箱子,没有电可以用。有时我们会带手电筒下去,不过通常还是只能坐在黑漆漆的地下室。我不喜欢地下室,可是总比在家里安全。有时候一躲就是几个小时,要等轰炸停下来才回家。回家以后饭菜都凉了,谁都不想吃了,只好收拾收拾上床睡觉。我也会再祷告。

后来我碰到很悲惨的一天,希望我能忘记这一天。

那一天我醒来,因为先是听见很像地震的隆隆声,又听见东西掉下来的声音,好大一声。那个震动的声音好响,我觉得骨头都快要断了。炸弹如果像这样直接掉在你的头上,那你什幺都听不到。感觉就像全世界的声音一齐扑过来,又很像有人拿枕头盖住你的头。一切都在颤抖,所以你会感觉骨头跟身体里面都在颤抖,连牙齿都在颤抖。也觉得空气压在你身上,要把你压扁在地上。

我尖叫着要妈咪过来。

现在是大清早,外面看起来却像晚上。空中有好多好多灰尘。我隔着那幺多烟,还是看得见窗户外面的亮光,对面的房子失火了。我从窗户看着我们家的阳台,应该说曾经是我们家阳台的地方,因为阳台已经被炸掉,到处都是阳台门的碎玻璃。

爸爸把努尔跟穆罕默德抱起来,妈咪抓住我的手,我们全家以最快的速度朝地下室跑去。我们住的公寓的前门也被炸坏,只是挂着而已。

就算到了地下室,还是感觉得到震动,听得见轰隆隆。我们都不讲话,默默祈祷。每次在地下室,就会一直说“Ya lateef”,祈求阿拉垂怜我们。

我好怕我们住的公寓会整个垮下来,我们会埋在石堆里。我一直在想,那会是什幺样的感觉?死掉是什幺感觉?

外面好像没有炸弹了。爸爸说,他要先一个人上去,看看安不安全。过了几分钟,爸爸呼唤我们,说可以上去了,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奇怪。

我们回到楼上,真的好惨好惨,好像有人拿着榔头,把这一整条街敲得粉碎。我简直不敢相信,隔壁的楼房竟然被炸成碎片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楼房的一部分倒在我们住的公寓上面,把我们楼上那一层,也就是我的马仁叔叔住的那一层给敲碎。我们家的阳台砸在我们的车上,车子整个被盖住,都快要看不见了。我看我们应该也用不着车子了,因为就算要开车,也找不到几条马路可以走,也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
都可以听见好多人尖叫哭泣。每次有这样的炸弹,邻居之间都会互相问候,看看有谁不见了。邻居有人叫爸爸:「加珊,你们全家还好吧?」

爸爸对着他们喊:「我们都没事!」没事的几家人就去帮忙别人,要赶快把那些受了伤,还有埋在瓦砾堆下面的人救出来。

有一个人的尖叫比其他人都大声,是亚斯敏的妈妈,她大喊:「不要,不要,不要,不要!」我
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亚斯敏跟她妈妈住的地方没有了。

妈咪跟我还有其他邻居跑过去。亚斯敏的妈咪满头都是灰,灰尘盖在黑髮上,变成白髮,看起来好像老婆婆。她身上只剩脸颊没有灰尘,因为眼泪一直从脸颊滚下来。

还有其他志工过来帮忙。阿勒坡东区已经没有救护车,也没有警察帮我们的忙,还好有一群人愿意来救助那些因为轰炸而受伤,或是困在瓦砾堆的人,也医治割伤或是骨折的人。志工来帮忙是很危险的,因为政府不喜欢志工救人。所以有时候志工来到被轰炸过的地方,战斗机还会专门跑回来,连志工一起轰炸。

志工都好匆忙,忙着挖掘,把尸体挖出来,一边互相喊来喊去。有一位先生把一个人从石堆里抬出来,亚斯敏的妈咪又尖叫。那是亚斯敏。她软软的,好像睡着了,满身都是血跟灰尘。亚斯敏是我的好朋友,看到她这个样子,我吓到不能动,也不能呼吸。他们把卡车当成救护车用,把亚斯敏载走了。我一直祈祷亚斯敏会好起来。妈咪紧紧抱着我,对我说:「来,乖乖,我们回家。」这一天我都没心情玩,满脑子都是浑身血的亚斯敏。

那天晚上,我们还在打扫被轰炸过的家,听见外面有好多人在哭,也在祈祷。街上有好多人把尸体带到清真寺,为死者祈福。每次大爆炸过后就会这样。以前都是在祈福之后,把死者葬在公墓。可是自从有了战争,所有公墓都满了,现在只好把死者葬在公园的空地。

那天我一直问妈咪,亚斯敏还好吗?妈咪说,志工带亚斯敏去看医生,我们要多多祷告。那天晚上,我看见亚斯敏的妈咪在街上哭,也听见她的哭声。

隔天,我又在街上看到亚斯敏的妈咪,她还是哭得好厉害。她对我说:「芭娜,亚斯敏不在了。」我知道她的意思。亚斯敏死了。

我们再也没有家了。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无家可归的感觉,所以也不知道以后会怎幺样。我们能去哪里?政府军每天轰炸阿勒坡东区,每一条街都不放过。我们只能一直往东走,逃离军队的追逐。

爸爸跟威珊叔叔连忙找一个地方安置大家。爸爸的朋友阿布杜拉曼说,他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给我们住,可是很远,没办法走路去。爸爸跟威珊叔叔去找车子给大家坐。他们要快点才行,不然军队就要来了。

家里的东西妈咪能拿多少就拿多少,但大部分的东西都炸坏了。妈咪给我看她拍的影片,我想放到推特上面,告诉大家我没有家了。我看着影片,又觉得心里都是阴影,尤其是看见我房间的时候。

爸爸离开了一会儿以后,我开始担心军队会抓到我们,说不定已经抓到爸爸他们了。我不知道被军队抓到会怎幺样,会不会开枪把我们打死?还是把我们关在牢里?全家关在一起吗?有时候我很喜欢问妈咪问题,可是我不敢问这些,因为光想到就觉得好害怕。

爸爸跟威珊叔叔回来,跑到我们待着的地下室。他们说:「走,走,快走!」我们全跑到街上。我看着他们找来的车子,是一辆卡车,后面是开着的。爸爸催我们:「上车!」

大家的表情都好担心,因为车子挤不下那幺多人,但又非挤不可,所以总共十九个人,全挤上车。我都不知道是怎幺挤的。我们要紧紧抓着车子,因为车子在瓦砾堆上弹来弹去,爸爸又开得很快。我觉得我们全部都会摔出去。努尔从头到尾都在尖叫。我紧紧闭着眼睛,就不会那幺害怕,但其实也还是会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