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傅月庵书评】为君叶叶起清风──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2
【傅月庵书评】为君叶叶起清风──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

傅月庵书评〈为君叶叶起清风──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》〉(朗读人:张幼玫)

傅月庵书评〈为君叶叶起清风──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》〉(朗读人:张幼玫)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邵慧怡谈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》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

邵慧怡谈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》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旅行跟旅游──或说观光──的不同,谈的人也够多了。譬如一个是什幺都準备好了才肯走,一个是拿起背包想走就走;一个是为了享乐而出发,一个是为了吃苦而出走;一个相机朝自己猛拍,一个相机老对準自己以外的东西……。但最大的差异,或许多数旅人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何一定要旅行?直到他旅行归来之后,方才明白辛苦走一遭为的是什幺?改变的又是什幺?

「旅行是一件让人感到有趣的事。在旅行中,你总是可以发现你没看过的新事物,一直都很有趣。你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,永远有很多新的事物等着你。」着名旅行指南Lonely Planet创办人东尼.惠勒( Tony Wheeler)曾这样说过。但这也仅是表象(旅游何尝不能这样),设若你无法「涉入」,再有趣也与你无关,甚至很容易便厌倦了(上车睡觉,下车尿尿)。是以好的旅人必然有一种天真的好奇与童稚的勇气,敢于涉入或尝试新的事物,过程中且不停地与自己对话,然后终于明白:「啊,原来人也可以这样活,有人就是这样活着的。」于是获得了一种解放,从逐渐老旧呆滞的生命之中。

 

《游蕩的廓线:是说旅行是说人》,邵慧怡着,东美出版

旅游容易旅行难。一个戒严,桎梏了台湾人几十年,「旅人」成了濒临绝种动物,即使在这个岛上,想旅行也不是那幺容易的。山禁、海禁让人寸步难行。年轻人想旅游,最快方式是抢名额参加救国团自强活动,上山下海旅游洗脑一番。1979年台湾开放出国观光,久被禁锢的台湾人无法,甚至失去旅行的能力,跟团旅游成了一种时髦,甚至误认为这就是旅行。一直要到1987年台湾解严后,「旅行」的概念,方才逐渐落实生根。解严后成长的一代,生而自由,无拘无束,羽翼坚硬之后,「旅行」成了他们与自我对话的最寻常方式。2012年台湾出国人次突破1000万,年轻的背包客,自由行者,肯定佔了不小比例,出生于1978年的邵慧怡便是其中之一。

旅行是一种移动,身体移动,眼睛也跟着移动,这就是所谓的「游」,将眼睛所看到的新奇事物写下来,是之谓「记」,这是非常古老且定义鬆散的文类,有虚构如《格列佛游记》、《西游记》者,也有非虚构如《马可波罗游记》、《徐霞客游记》者。相对而言,1990年代方始在台湾兴起热潮的旅游文学(Travel Literature)或旅行书写(Travel Writing)的定义便严谨许多,一定要是「真实移动所得」方可列入。简言之,「我来了,我看到了,我写下了」,这才算数。

邵慧怡这本书毫无疑问是旅行书写。好几年的时间里,她像个幽灵,有时只身,有时结伴,在欧洲徘徊游蕩。她随身携带笔记本,一有空闲,就涂涂写写。新世纪里,这样的台湾年轻人不少,出版的作品也不少。若说邵慧怡有什幺不同,无非也就是她画得随兴,写得出色,或说,她那双「旅人之眼」与众不同,写出来遂也格外让人惊喜。

 

邵慧怡的旅行速写(东美出版提供)

一般而言,旅行之书多偏热闹,原因也自简单:新鲜有趣的人事物太多,俯拾即是,信笔写来,常不能自已。遂如绣花,一朵绣完接一朵,绣完蝴蝶有蜜蜂,最好能一口吸尽西江水,什幺都写下来告诉大家。高明一点的,则是选择一个主题,依然详描细绘,唯恐人家不懂,因为那是异地才有的东西啊。邵慧怡恰恰相反,写得冷清写得恬淡,三言两语给条廓线,内中很多空白需要读者自去感觉想像。尤其景观,大得「写意」之妙,譬如讲柏林,便只说:

车厢内的颜色比巴黎多,比巴塞隆纳少,这是柏林给我的感觉。

……。德国人爱啤酒,在柏林,我老是看到人们拎着啤酒。在查理检查哨外头,观光客踩踏着多人共骑的圆形单车,喧闹叫嚣,横行街上,同时高举着啤酒。

这样做的几乎都是年轻大男孩,鲁莽且精力过剩。

这也是柏林给我的感觉。

短短几行字,今时柏林的风貌与氛围,彷彿都有了一个想像的根据。同样的,说华沙,她也不多写,只说:

看着今天的华沙,你总觉得有些人,有些事,他们在交会边缘,再过不久,他们就要被推下去,消失了,就像转角卖点心的知识份子,守着几枚铜板的传统点心;就像在地铁站的卖花妇,她桶子里的花,样式实在不行,人来人往经过她,所有人赶着要朝前去。

读到这段话,即使没去过华沙,大约也可以理解那是一座传统正在解体,老派无人闻问,人人追赶着时潮赶流行的城市。这种写法,或可称「感觉派」,其根源则来自邵慧怡主观经验的归纳:

像对人的感觉,对一座城市的感觉,你当下就知道了。

理智会试图说服你,直觉绝不暧昧。

归纳需透过思索乃得,全书里,旅人邵慧怡虽然不时有疑惑,遭挫折,对人对事却总能抱持开放胸襟,不停思索,与自己对话,凝集而成某种识见。这一过程看似严肃的内省,透过她的特殊笔调,却自成一种幽默风格。最足以代表的,或数〈贝伦绅士蛋塔〉:好蛋塔难寻,所以她决心在里斯本找到好蛋塔,晃荡寻找的过程里,几回失落都有得,她归纳出好几条定律:1.并非所有的塔都是蛋塔,2.并非所有的葡萄牙蛋塔都是好塔,3.名店并非都浪得虚名,大众品味不见得全低俗。而开宗明义,她就先结论:「寻找的诀窍……:请务必抛弃成见。」短短几页文章,跌宕起伏,上下搜求,最后让人会心一笑。旅行文章写到这样,也算高明了。

但尤其秀出的是她写旅途中所遇到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:那对跟团旅游的以色列夫妇,那群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上厕所的日本大婶,那位煮热水泡麵的孤单韩国室友,那个奥斯陆的好心计程车司机,枫丹沃克里兹的夫妻档,巴塞隆纳的完美夫妻,巴黎的法文课同学……无不让人印象深刻,彷彿历历都在眼前,但其实也就是几笔「速写」就办到了,功力诚然了得。

之后,他们道别与祝福,这辈子他们不可能再相遇了,但这也无妨,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都被这一刻影响了。

他们说不出来那是什幺,但他们隐隐约约知道。

史特拉斯堡黑暗的清晨,不知往哪里去的她,终于碰到一对早起散步的好心老夫妻,手口并用成功为她指路之后。邵慧怡这样写道。

邵慧怡所拍摄的旅途风景。(邵慧怡提供)

旅行或许就是这幺一回事吧,我们走了很远很远,为了就是跟某个或某些照理不可能碰到的人或物碰面,也许看一眼也许点个头也许讲几句话,然后各奔前程。这个相会,一期一会,蓦然有光,所以我们不辞劳苦,欣然跋山涉水。因为:

相送当门有修竹,为君叶叶起清风。

 

本文作者─傅月庵

资深编辑人。台湾台北人。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,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,茉莉二手书店总监,《短篇小说》主编,现任职扫叶工房。以「编辑」立身,「书人」立心,间亦写作,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,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、报章杂誌。着有《生涯一蠹鱼》《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》《天上大风》《书人行脚》《一心惟尔》等。